收入《传承与发展——第四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研讨会论文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5月出版
第四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有奖征文三等奖
获开幕式票两张,《梅兰芳》一张,《泸水彝山》一张,《楚宫恨》一张,《襄阳米颠》一张
爱美食,好京剧。闲着没事把两者往一块儿一扯,却也发现些共通之处。民间俚语 “唱戏的腔,厨师的汤”,就把两者联系起来,而戏曲里的俗语,如“一棵菜”、“一道汤”,其褒贬含义也恰是来自于饮食。两者同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在审美格调上,也确实有些有趣的共性。
拿现在全国各地都很火的川菜来说,大概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就是那一锅红艳麻辣烫,以为不麻不辣便不是川味正宗。而京剧里,舞台上最火暴炽烈的,当仁不让是武戏——武戏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出手开打,铿锵激越的武场锣鼓,似乎大有川菜“麻辣烫”的感觉。而两者这种火辣热烈的外在表象,虽是最容易为人记取的一面,却也是最容易为人产生偏见的一面。
事实上,川菜烹饪中文火细烧、原汁原味的菜肴,也都有其独到之处。故而对川菜也有“尚滋味,好辛香”、“清新见长,麻辣见称”的说法,我想这才是比较客观全面的。
最能体现川菜清鲜精致格调的,就是被奉为“川菜神品”的开水白菜。做好这道菜,关键在于汤:须用肥瘦得宜的母鸡,配上干贝、菌菇、鲍片,文火慢煨大半日。待滋味醇浓,捞净原料,再把捶碎的鸡茸下到汤中汆滚,吸附汤里悬浮的颗粒及油脂,谓之“扫”汤。须反复多次,扫得汤水澄澈无色如开水一般。再用白菜嫩心,不煮,而用七、八成热的清汤反复淋烫,直到内外熟透。到此时才把白菜置入清汤中,如白莲盛开,丝毫没有滚煮焐烂的败相,这菜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融至清与至浓,至淡与至鲜,说它化绚烂于平淡,似乎不过分。
京剧武戏里头,与“开水白菜”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我看当数厉慧良老的《艳阳楼》。高登出场,上马趟马那一套动作,就把个小太岁骄横跋扈的气质演活了;后面的醉步开打,娴熟的运用多套兵器,动作举重若轻,这都是蕴涵着极其深厚的基本功底的——这个功底,就象用上好材料煨的原高汤,鲜醇浓郁尽在其中了。而《艳阳楼》特有的“醉步开打”的醉步,就好像用捶碎的鸡肉茸“扫汤”,把各种兵器开打的程式技巧,拢到一个统一的节奏韵律下。节奏是比一般的开打慢了,但是动作更舒展优美,一招一式都更加边式清楚,加上高度艺术化的醉姿,舞台上呈现出来真是气度非凡——这韵味,和看似开水却深藏厚味的清高汤还真是有些相似呢。开水白菜之所以清新脱俗,就在于精工细作的清汤和朴素无华的白菜互相衬托,也只有白菜,以其颜色、质地、口味,把清汤的澄澈清鲜提托的非常完美。《艳阳楼》里的这棵“白菜”,就是剧中高登这个人物:身上有股子纨绔子弟的蛮横气质,也有自幼习拳棒的武功底子,再加上沉湎酒色的颓靡习气——这些都给表演技巧的安插处理提供了理想的空间。为高登设计的“醉步开打”,实在是太妥帖,太经典了。在针对这个特定人物的表演中,演员与角色,功底与创作,做表与性情,都找到了相当完美的结合点。每看厉老的《艳阳楼》录像,不但看时酣畅淋漓,而且看完后仍是回味隽永。
或许我们正可以从这里作为切入点,来审视京剧武戏:惊奇险绝的开打技巧在京剧武戏中固然重要,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戏曲表演特定的剧情、人物。其节奏气氛必须统一于人物的塑造和情节的推进。这就好像川菜尽管素以麻辣著称,但并不以麻辣压其他味,而是配比得当,有张有弛。麻辣的刺激,更偏重于调动味蕾的兴奋以体尝川菜滋味中深层次的意蕴。武戏,不仅仅是娴熟高难的武打技巧的展示,更是京剧传统之美的集中展示。传统京剧的“虚拟性”、“程式化”、“写意型”,在武戏表演上体现的尤为淋漓尽致。
“程式化”是京剧的一个特点,而川菜里头,也有不少“程式”——各种“味型”,比方鱼香、家常、麻辣、怪味、椒盐等等,有人总结有2,30种之多,是川菜烹饪口味的基本规范,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种“味型”都还有许多的变化。拿常见的“鱼香”味来说,对不同主料,同样都是做咸甜辣酸的复合味,就要有针对性的做出不同的风味来,“鱼香鱼丝”中可加胡椒粉而“鱼香肉丝”就不可,“鱼香茄子”须偏甜而“鱼香莴笋”则要偏酸。这些“鱼香菜”在调理规范的鱼香味的同时,十分注重和主料的搭配协调统一,口味恰如其分。这就是川菜中所谓“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点出了烹饪口味多变的奥妙。其中的“格”与“味”,恰好似戏曲里的“程式”和“个性”。类似的,京剧武戏,也得讲究个“一套程式,万千性格”。
京剧每一出戏都有每一出戏的风格与讲究,不都是“一道汤”。拿武戏的夜行走边来说,《夜奔》的林冲,《蜈蚣岭》的武松,《恶虎村》的黄天霸,三个人身份、心境各不相同,走起来就绝不是一个样子。再如“起霸”,在不同的场合,有的用整霸,有的用半霸,有的单霸,有的双霸,也都是根据不同的场合需要。对有些人物,如《铁笼山》的姜维,《挑滑车》的高宠,起霸的程式是整出表演的重要章节,姜维的三军统帅气度和智勇双全,高宠的勇猛高傲,就是通过头场的起霸,在观众的脑海里形成对角色的第一印象——也就是最重要的,带有最鲜明性格色彩的印象。可以这样说,程式是角色精神面貌的初步赋型,基本轮廓,而在每一出戏,每一个人物的演绎中,以具体情感融入程式,程式才是活的。我想这正是戏曲表演所应当达到的境界。
境界是一种目标,而达到境界的手段和途径,则反映出其审美取向。做菜,最根本的是讲求个“味”,演戏,追求一个“情”。川菜之味,讲究的是清鲜醇浓,却因物产地缘的关系,而擅用麻辣辛香,巨大的反差正是巴蜀厨师挥洒的大舞台,集口味之大成,极尽变化之妙,丰富多彩,别开生面,但始终如一的是对五味调和之美的追求。这种深味,其实最是含蓄,须得细品。京剧武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其中蕴涵的情,细腻丰富,真实感人;而外在的表现,则多勇猛刚健,肢体语言丰富多姿。在武戏中塑造人物,就是要夸张中见细腻,粗犷里显性情,和川菜追求滋味的手段一样,有一种矛盾统一的含蓄和谐的审美趣味——即所谓 “武戏文唱”,才真正是武戏表演所追求的高层次的审美趣味,正是它,体现着传统京剧的程式之美、虚拟之美、写意之美。通过这种美,来打动人情,这就是中国传统戏曲的一种美学特质。
川菜与武戏,不单在“味”和“情”上有这样的审美共性,须细细品味,才能尝真味,会真情。甚至在一些“走味”和“薄情”的方面,还有不少通弊。比如有的厨师喜欢在菜肴出锅前淋一勺明油,使菜色显得鲜亮,这正犯了川菜的大忌!川菜善用各种香辛作料,而这些香料的提味都依赖于烹饪过程中和油的融合挥发,而后加的油,和原本香气充盈的菜内之油格格不入,并且温度也有差异,所以除了色面上的光润之外,简直一无是处。武戏的表演中,也常能看到这种令人生腻的“浇明油”现象:比方一场大战之中,主角和对手打完一套紧凑的快枪,本该接一个干净的下场,后面还有别的角色对打。可有的角儿偏爱在这里打一个“四击头”,神定气闲的架一个很漂亮的架子,以博得台下的喝彩。殊不知,这样的设计对舞台节奏实在是莫大的破坏,徒让他沉醉在一时的彩声中而已。
还有一例,我曾在一家知名的菜馆见识了前文提到的“开水白菜”,其改良做法真令人大跌眼镜:不但汤水熬的极浓稠,而且还在白菜上铺陈着许多干贝丝火腿丝,惟恐人不知其用料金贵。与开水白菜之真意境南辕北辙——当今戏曲舞台上如此这般的卖弄技巧“洒狗血”,恐怕也不少见吧。每念及此,不由人空发长叹。
川籍文学家兼美食家李劼人老先生曾说“烹饪作为一门艺术,凡只好看不好吃者,殊非这门‘实用艺术’之正道,而现在存在着某种只图好看以骗取惊赞的取巧的倾向。”说的太好了,我想对戏曲演员来说,也应当牢记这句箴言,必须认准传统舞台艺术之正道,不要只图一时的惊赞。
第四届中国京剧节举办武戏擂台赛,是好事,要比技术表现,更要比艺术表现。武戏就应当有这样集中展示交流的机会——这个机会,于演员,就应当是交流探讨学习进步的机会;于观众,就是领略武戏之美和感悟京剧传统魂魄的机会。我们期待着这个盛会。
武戏若只卖弄花哨的技巧,则将沦为杂耍;川菜若一味追求麻辣刺激,也将失掉其原有的清新风味。戏曲中善听者为知音,食道中能品者为知味,只有让知音知味真正陶醉在其应有的审美格调里,才能让这承载着百年文化积淀的宝贵财富永远流传下去。
身居上海,眼观京戏,舌品川味,心有所想,下笔胡诌,见笑见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