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复旦饮馔十年忆》
一
附中往事
记得也是十年前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三月天,第一次走到国权路上。
考复旦附中的理科班,进附中,相比参加中考,对我这个当时数理化较有优势的学生来说,确是一种捷径。3月底某天晚上来预考,后来便是在上海颇有名的“五一”联考。一切都还顺利,5月份就知道了结果,当月,就把录取的同学们集中起来上课了。
说来是有些残酷的,虽然没有了中考那一环,但是高中生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在5月份拉开了帷幕。
然而正是我们5月份进校的这些,是同一届中唯一见到过附中校园里紫藤花廊和一幢老楼的学生,在进校后不久,那些东西就都给拆掉了,开始了漫长的新大楼的施工,大约造了两年,打桩就打了一个多学期,就是那种先挖泥然后下钢筋最后浇水泥的“安静”打桩法,和十年以后眼下在复旦门前造中环的方法有些相象。
去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总要适应的。比方说吃饭,在初中的时候也不是吃食堂,是蒸饭或者外面吃或者到外婆家吃,到附中就不一样了,吃食堂是大流。
捧着两个搪瓷碗,一个不锈钢调羹,一小叠花花绿绿的面额不一的塑料饭票,开始了我的食堂生活。食堂在宿舍区里,和教学区隔着一条国权路。记得为了缓解食堂的拥挤,当时学校的课程表安排是,上午一共有五节课,每节40分钟,每天有几乎一半的班级上四节课,11:10下课去吃饭,另一半的同学上五节到12:00才去食堂。
而无论什么时候去食堂,总得要排队,打饭和打菜是要排两个队,吃顿饭也挺辛苦的。而至于吃的,则实在是回忆不见什么了。
很快的我们便舍弃了食堂,因为在政修路上有很多小小的饮食店,甚至说简陋一点,点心摊而已,但是也已经足够和食堂抗衡了。生煎、锅贴、炒面等等的从此进入了午餐食谱。
那些小店里,有一家卖客饭的,很有些印象。大体是3元,4元或是5元这样的两档。每人过去就是一个很大的瓷盘,盛上白饭,然后打菜,不同档次的客饭差别主要在是一个荤菜还是两个荤菜上,其实品种也很单一的,无非就是一块大排,或者两、三个鸡翅根,几乎都是红烧的,在一个很大的搪瓷盆里。给你夹上菜,再舀上两勺红烧的卤,拌饭吃。素菜记得每餐有两种,其实两也很少,每人一筷子两筷子的量,青菜、咸菜百叶,素鸡等等的。这样几个菜盛下来,那一个瓷盘上已经堆的高高的了,在局促的店堂里找个地方围坐而下,一餐饭就开始了。其实那店里的烹饪水准也不见得比食堂高明多少,只是老板颇有热情,在这种家庭作坊式的小店里吃饭的气氛不错。而其实他们的经营也很有一套,老板设计出一种“包饭卡”,也就是一个硬纸卡片上,有2,30个方格,每吃一顿就划去一格。从价格上,买一张卡似乎也就比每顿付现金便宜上3,5块钱,小小的优惠,加上小小的方便,给老板带来的财源则是不小啊。
后来食堂也有了改革,引进了一家民营的餐饮公司来做,塑料的小小的饭票也被淘汰,改用了带孔的“金龙卡”,当时还真觉得是个新鲜事物,既方便又卫生。记得加款每人都有专门的帐本,每次加钱进去都会给你记上一笔。食堂的菜式似乎有了些许的改进,边上的小窗口有卖酱鸭白斩鸡之类的东西,可问津者寥寥。某次还在一家颇有规模的大超市见到这家餐饮公司做的糕团点心,一时好奇,买来一尝,索然寡味……
再后来,我在比我长很多届的也在附中毕业的一位表哥那里,听到了早年间附中食堂的一些趣事,比方说校方在学生的实践活动里,专门安排过学生参与食堂的工作,到后面烧菜做饭是不可能的,而是在前面窗口打菜,天呐!如此的“肥差”啊!看来附中的食堂真是一直处于改革中的。当然,在那样的活动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给熟人打青菜下面暗藏大排的举动。那么这个项目后来也就被“顺理成章”的从学生校园实践中剔除掉了,等到我们参加校园实践的时候,也就是在校门口值勤,管理自行车棚,检查寝室卫生之类的了,但是那参加实践的一周停课,好不轻松惬意啊。
食堂改革的短暂新鲜感过后,我们便又回到了在政修路上的午餐游击,而政修路上的这些店家也就在我们的“滋养”下日渐壮大,大约在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些往日卖盒饭卖生煎的店家,终于改头换面,挂出了日后在复旦颇有声名的“年年红”、“金丰园”等等的招牌。
在后来进了大学的第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倒春寒的三月天,下午从五教下课出来,外面竟然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薄雪了,而我们附中的一班同学则兴冲冲的回母校看老师去了,晚上周萍请我们在金丰园吃饭,近二十个人,拼了很长的一条桌子,点了很多菜,聊了很多。
其实光说吃,在附中是简单粗陋的。而那三年理科班的生涯也确实是难忘的。外界对这种教学模式有种种的争论,而我们从这里面走过来的人来看,总的感觉还是获益颇深的。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普遍的成熟的高中教育模式,和这种小规模集中强化教育,都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说理科班重理轻文,从教学的角度讲,确实如此,毕竟课时数有限,要在理科上花大力气,就不得不压缩一些文科等副科的时间,甚至象生物这样的学科,由于当时并没有很重点的作为竞赛科目来讲,所以上的也仅有一个半学期。而其实学校在这些副科上也是很负责任的,选的老师也都不错,比方上生物的唐老先生,就是一个很有水准的和蔼的老人。老先生里头上化学的俞老也是很厉害的,那时侯我也对化学挺有兴趣,那些复杂的反应方程式实在头大,而在我眼里化学实验则比物理实验有趣的多,有水斗有煤气,瓶瓶罐罐烧烧煮煮,不知道是不是我那种本能的对厨房的敏感使得我对化学实验室充满了好感……
其他那几位上文科的老师,也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中第一位语文老师,老徐,现在想起来实在也是恨恨,我平生唯一一次红灯的分数就是出在他的手里,而且就是进附中的第一次测验,不过那时侯我语文的确不好,后来和老徐熟了,没大没小的老徐老徐的叫叫,其实我的语文依旧很差。老徐也是颇有性格的人,上龚自珍《
病梅馆记》的时候,曾指着我们教室的门说:我真想在你们门上提三个大字——“病梅馆”!——在他眼里我们这样的理科教学是畸形的,而事实上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也依然记得他当时说过的这些。
后来的语文老师黄玉峰,在教育界也是有些名声的,语文教学有一套的,诗文书画颇有一些造诣。和教育电视台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参与了不少节目的制作,主要的还是教育或是艺术欣赏一类的,他自己策划撰稿的《
诗情画意》坚持做了很多年,挺不容易的。那时侯教育台拍了一套系列片《
中国名菜典故》,那部片子挺有意思的,大体以上海老字号饭店为依托,也在扬州、杭州等地的名店中录制,每集以一道菜肴为主线,介绍来历典故、传承演变,请烹饪名师演示做法,请书法名家提写菜谱名。我记得头一集是介绍新雅粤菜馆的“新雅滑虾仁”,提写菜谱名的就是黄玉峰,他还给这道虾仁冠了“天下第一炒”的美名。(后来进大学后在本部二食堂楼梯边发觉有一篇整修餐厅的小记,也是黄的手笔,且是他最得意的字体,小楷)。
而这部《中国名菜典故》中还有很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有差不多一半的片子是由附中的老教师过传忠先生主持解说的。以他一个资深语文教师的经验,以及慈祥敦厚的容颜,驾御这样的节目自然是从容自在。我也很喜欢看这部片子,后来重播了无数回,其中的种种典故知识以及烹饪技巧真真叫我大开眼界。
在高中教过我的老师里头,还真就有那么一位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做菜的。就是教英语的刘文祥,四川人。此人对做菜的热情实在是高,有好几次,上课上着上着突然停下来抛开课本,绘声绘色的跟我们讲他前一天晚上做的得意的菜,头一回看到上课老师有这样的,还真是惊诧。所记得他说过的菜有“粉蒸牛肉片”,从选牛肉,切片,到配料,碾粉,腌,蒸,细细说来真是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另一味则颇简易,说实在懒得弄了,买来大块的冬瓜,去皮,也不切小,整块的在水锅里煮,煮透了捞出来,蘸酱吃,是平凡而好吃的东西。还说他夏天生吞蛇胆,冬天就不会怕冷,云云。包括他有时说到自己,会跟我们讲“提前消费”,“负债生活”等等在当时颇有超前意识的事情,我们也半懂不懂的听听,挺好玩。以至于后来看到在中央电视台的《
天天饮食》中一炮而红的那位“四川来的刘大厨”的时候,也常常不自觉的想到这位“四川来的刘大厨”。:)
…………
回忆起来,附中的三年是充实而愉快的,虽然在那个班里我也没有在各科竞赛上有什么建树,可是获益也是多多的。今年2月间,传出消息,四所高中宣布停止招收类似的理科班了。毕竟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教育界所“崇尚”的也不是当年的那套东西了,也或许理科班真的成了“病梅馆”,但是在我们大多数同学心里,对高中总还是充满了肯定和感激的,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收获更多,所以,并不遗憾。